光伏行业的“年假”，一放就是五个月。你敢信？

就在上个月，安徽一家光伏龙头企业下发通知，自12月1日起停产5个月，直接鼓励员工主动离职。无独有偶，江苏一家企业也宣布，从2025年12月1日放到2026年4月30日，同样是整整五个月。这哪是放假，这分明是变相的大规模停产。

更夸张的在后面。浙江一家HJT企业，员工从300人裁到只剩30人；东方日升某基地，从去年9月下旬放假到今年五、六月份，复工时间遥遥无期。这不是个例，安徽、浙江、江苏、江西、四川、内蒙……多地光伏制造企业密集进入“过年”状态，“上一休一”、“停产排休”成了普遍操作。

你以为这只是中小企业的挣扎？看看头部企业的数据吧。今年上半年，晶科能源净减员超5400人，裁员率16%；天合光能减员近5100人，裁员率近17%；阿特斯减员2747人，裁员率超17%；大全能源作为上游硅料巨头，裁员率更是逼近24%。光是这四家，半年就裁掉了超过1.4万人。连一向稳健的隆基绿能，也在财报里明确写着，“员工人数下降”是费用缩减的核心原因。

高管层也坐不住了。今年至少82名高管离职，涉及51家上市光伏企业，其中董事长、总经理级别的就有35人。光是11月，就有32人离职，晶科、天合、晶澳这些龙头企业的核心高管赫然在列。有媒体估算，在这场持续了近两年的行业洗牌里，超过15万光伏从业者已经收拾行李，离开了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行业。

如果说前两年的痛苦，还能归咎于行业内部疯狂扩产、打价格战的“内卷”，那么从2025年开始，情况彻底变了。一个被寄予厚望的新政策，非但没能拯救行业，反而像一盆冰水，浇在了本就瑟瑟发抖的光伏人头上。这个政策，就是“机制电价”。

2025年，是国家要求新能源全面参与电力市场交易的第一年。按照发改委“136号文”的设计，为了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，要取消过去的保障性收购，让光伏、风电自己去市场上找饭吃。为了平稳过渡，专门设立了一个“机制电价”，作为新能源项目的保底收益保障。听起来很美，对吧？保障嘛，总归是托底的。

可谁能想到，这个“保障”一出，价格直接崩了。各省的机制电价需要通过竞价来确定，结果竞价成了“比惨大会”。截至目前，全国有16个省区完成了首轮竞价。甘肃，报出了0.1954元/千瓦时的超低价，比当地0.30元的煤电基准价低了足足37%，甚至比本地电力中长期协议价格还要低。黑龙江，机制电价0.228元，比煤电价低40%。山东，光伏机制电价只有0.225元，比煤电价低了43%。

上海算是高的，也才0.41元，仅仅和当地煤电价格接近。这意味着什么？一个光伏电站，辛辛苦苦发出来的电，保障收购价竟然比烧煤发的电还便宜一大截。有行业机构算了一笔账，按照这个电价，很多光伏项目的内部收益率（IRR）连6%这个行业公认的生死线都摸不到。投资根本算不过账，电站建成即亏损。

这还没完。在一些地方，土地成本也在飙升。比如云南，新的“林草融合”规定，把一次性租地成本抬到了1.5万元/亩·20年。一个100兆瓦的光伏项目，光土地费用就可能从6000万暴涨到2个亿。电价砍一刀，土地成本砍一刀，再加上部分地区弃光现象导致发电小时数下降，三刀齐下，光伏电站的投资收益模型被彻底击穿。

最敏锐的，永远是“国家队”。当普通投资人和民营企业还在观望时，那些手握重金、消息灵通的能源央企和地方国企，已经用脚投票，开始大规模撤退了。在云南，国家能源集团、广东能源集团、中核集团、中国能建等“国家队”，集体退出了超过80万千瓦的光伏项目。部分项目甚至以1元/千瓦的象征性价格挂牌转让，几乎是白送，只为甩掉包袱。

曾经让各大企业挤破头去争抢的光伏项目指标，一夜之间变成了“烫手山芋”。在新疆兵团，今年以来，六个师公示了10余个光伏项目由开发企业申请移出清单，总规模超过7GW。背后的业主，同样是中核、中国能建、国家电投这些响当当的名字。他们宁愿割肉离场，也坚决不干了。这个信号，比任何分析报告都来得直接和残酷。

市场是最诚实的。投资撤退，直接反映在了装机数据上。2025年下半年，光伏新增装机量断崖式下跌。7月装机11GW，同比下降48%；8月装机7.36GW，同比下降55%；9月装机9.7GW，同比下降54%。行业提前“入冬”，制造端放假裁员，根源就在于下游的电站已经没人敢投、没人愿建了。

那么问题来了，这个被设计为“稳定器”和“保险”的机制电价，怎么就变成了“收益杀手”？核心原因在于，它没有补偿风险，反而加剧了竞争。这个竞价，本质上是在分配有限的“保障电量”额度。在山东这样的光伏大省，申报的光伏项目规模远远超过政府提供的保障电量规模。为了抢到这点有限的“保障”，企业之间只能拼命压低报价，否则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。这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局面：光伏装机越集中的地方，消纳压力越大，弃光风险越高，结果机制电价的竞价结果反而越低。甘肃、黑龙江、山东，无一不是如此。

有业内人士苦笑着说，这成了第二个“光伏造价竞赛”。过去是比拼谁造组件、建电站的成本更低，现在是在比拼谁卖电的价格更低。你不参与竞价，可能一度电都卖不出去；你参与竞价，报出的价格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。那去完全自由的现货市场试试？情况可能更糟。山东电力现货市场的均价，有时候甚至低到0.06元/千瓦时。在那种完全由瞬时供需决定的价格体系里，中午光伏大发的时候，电价往往被砸到地板价。

机制电价，就像一面照妖镜，把光伏行业积攒多年的老问题，照得一清二楚。第一个问题是严重的供需失衡。不仅仅是制造端的产能过剩（硅料、组件等环节产能超过1100GW，远超全球需求），现在更致命的是发电侧的“电量”过剩。电网能安全消纳的新能源电量是有限的，而大家都想往里挤，价格自然只能一路向下。第二个问题是商业模式的单一和脆弱。绝大多数光伏企业，赚钱的逻辑还是“造组件-卖组件”或者“建电站-卖电量”。当“卖电量”这个核心收入来源的价格被拦腰斩断，整个商业模式就崩塌了。

所以，我们看到一些龙头企业开始疯狂寻找“第二增长曲线”。储能、氢能、电解槽……什么都想试试。但这更像是病急乱投医，新的业务需要时间培育，而现金流的主营业务却在急速失血。这场始于价格内卷，加剧于政策冲击的行业寒冬，还远远看不到尽头。超过15万人的离开，或许只是一个开始。当保障变成了负担，当政策踩下了刹车，这个曾经承载着无限梦想的行业，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价值重估。每个人都在问：春天，到底还有多远？